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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爱——记《平如美棠:我俩的故事》



 

平如美棠,留恋在唇间,眼前是片胭脂色的花海,——读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读这本书了。虽然后来才知道,[ 平如美棠 ],就是平如和美棠,只是平如和美棠。

 

开始是读柴静写的序,至于访谈的视频和饶老先生在[一席]的演讲,都是读完书后再看的了。柴静的文字疏淡而情感绵密。读了序,触动颇深,六十一甲子,他们相互扶持,他们从不争吵,看惯了物是人非,恍然,便是一辈子。我以为全书就是这样的调子了,以绵绵密密的情感铺就;看了两章方知并非如此,——文字是细密的记述,而感情惜细无声的在其间流淌。方觉,[ 润物细无声 ],当如是了。读完后看访谈的视频,十八本陈列在架上厚厚的画册,好似沉甸甸的压在了心头。虽然拿在手上的印刷品只是并不厚重的一册,我却不忍再翻一次。

 

他说,[ 相思始知海非深 ]。只有尝过相思的人,才能沉入其中罢;能,却未必敢。

 

柴静在序里引用了黄永玉的句子:[ 美比好看好,但好,比美好。]

 

我反反复复的念,却总觉得与其中真意有隔。直到在百度知道里看到了这么个答案:

[ 好看,一般的评价,稍微有点俗气;美,就是一种内在心灵的感觉了,投入了感情,稍微高雅点了;好,就达到更一般的境地了,这时,就把感情又抹去了,只要是符合这个世界运行规律的,它就是好的,我们不要去加以干预,就让它这么自由地运行,多好。]

 

我想,这本书不属于那种好看的书,饶老先生的画若不投入感情去看也说不上美;但,确实是好的罢。

 

我们会说有些人的文字有民国遗风,比如木心,比如董桥,这与其文学修养息息相关。饶老先生在访谈里说过,他读书只读到高二,便去了黄埔军校,后来二十二年的劳教生涯,想来也并无太多读书的机会。可其字里行间,依然是份悠悠然的民国风。他站在桥上看流水:

[ 然后数十载人生倾泻而下,在美棠走后,我于二零零八年仲夏回南城,特地又到太平桥。当时倚靠过的木栏杆如今也和桥面一样砌了水泥。当时的桥头靠近东门城墙的地方有一座颇为高大的茶楼,周边聚集着人流和商贾,挑担的、推车的、背负的,而今人与楼俱往。然而抬眼望去,还能看见从姑山的形状与印象中少年时所见全无二致。低头看桥墩,桥墩也是旧时模样,桥下盱江水也是这样滚滚地来,被尖角劈开,再被卷入漩涡,最后淙淙流去,心下顿觉得安宁。山形依旧,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不是为了要衬得人世无常的。]


人世无常,无常的,也只是人世罢了。山河依旧,爱亦会在心中愈加深沉。

 

他们初见之时便是父亲带着平如去美棠家提亲,走在廊上,平如看见一位站在窗前揽镜自照的姑娘,心想这应该就是美棠,却并不言语的走过,而美棠并未看到他。饭桌上两家人坐下来,父亲给美棠戴上金戒指,他们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过,自此已是命运相连的未婚夫妻了。看多了对父母包办婚姻批判,但这时,心下没有叹息,只觉得很美。结婚照未能留下,在平如的画里,我们可以看到两人相互依偎在拱门下,而访谈里的下一个镜头便是白发苍苍的平如独自站在旧时景色里。婚后两人生活算得上富足安稳,衣食无忧里两人向往着《浮生六记》中[ 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的生活。我们都怀揣着田园布衣的梦,走一段背井离乡的路。能走到哪里呢?——故梦难寻,故乡亦难回。

 

其实在饶老先生几乎是平铺直叙的讲述中,不该这般感慨的,对吧?

 

可是,他也会引用杨绛先生的句子呀:

[ 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

 

——如何不让人悲从中来。

 

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错误的劳教让两人分开了二十二年之久,也让美棠落下了病根。年少时总以为时间还很长,我们有数不尽的时间去陪伴去相拥;而世事无常,好似忽然,我们就已经老得动不了。只是动不了也还好呀,虽然那些事我们没法一起去做了,我还可以照顾着你。可是当你已经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的曾经,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我该怎么办才好呀?书里只是记述,而在访谈中,饶老先生会直言,那种感觉,是绝望。故事的最后,他把她的骨灰摆在床头,说等着一起下葬。

 

这就叫[ 一生一代一双人 ],这才当得起[ 不离不弃 ];所有深刻的情话都会在平淡的生活中一一印证,不必急。[ 爱 ]是过程,是从[ 爱上 ]开始;路很长,慢慢爱。

 

归有光的枇杷树亭亭如盖的长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头,而饶平如也把这样一段平平淡淡的白头偕老讲到了我们每个人心里去。

 



【摘抄】

·画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用意,只是觉得全景的角度可以把大家都画进去,一个不少。看的人不免觉得,这个角度像是两个人的背影隔了岁月的凝视。

 

·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男的也五六十岁了,跟老伴儿吵架了,这个男的说他老婆如何如何不好。她没你文化高,他智力不如你,你的逻辑好,你会分析,她不会分析,她讲不出理由,她对你好的时候,你想过没有。你有理,可是你无情。

 

·我想跟那个心境有关系、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域,什么人生,有些诗意的人,他看什么都是有诗意的。

 

·有时子女也觉得母亲苛刻些,老先生赶紧摆摆手,意思是[人家教育自己老公,跟你们什么相干]。……[根本没这个事儿。什么面子?没有。]

 

·磨平?怎么讲能磨得平呢?爱这个世界可以是很久的,这个是永远的事情。

 

·善与恶之间,我有一个判断力,我要坚持做善的,我不做恶的,我有这个坚强的信心。我是这样想,一个人要有力控制自己,你可以不危害于人,你可以有这个力量,这不是他的心脆弱,这是他道义的坚强。

 

·[ 一个人做人要忠厚。忠厚的人总归是可以持久的。]这二字他践行一生,像一点润如酥的雨,落下无形无迹,远看才草色青青,无际无涯。

 

·此景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我们各自是香梦沉酣的天真岁月,相逢也是惘然。

 

·然后数十载人生倾泻而下,在美棠走后,我于二零零八年仲夏回南城,特地又到太平桥。当时倚靠过的木栏杆如今也和桥面一样砌了水泥。当时的桥头靠近东门城墙的地方有一座颇为高大的茶楼,周边聚集着人流和商贾,挑担的、推车的、背负的,而今人与楼俱往。然而抬眼望去,还能看见从姑山的形状与印象中少年时所见全无二致。低头看桥墩,桥墩也是旧时模样,桥下盱江水也是这样滚滚地来,被尖角劈开,再被卷入漩涡,最后淙淙流去,心下顿觉得安宁。山形依旧,江月年年,星汉灿烂,原都不是为了要衬得人世无常的。

 

·日后我从军南北,又被命运安排在这里或那里,唯故乡是几十年未曾回,倚松山房也早已毁于兵燹。偶念起当日插下的一炷炷香,当日的轻烟便是这样脉脉地散入故乡的清平岁月里,带着亲人目光一样的眷眷。

 

·在遇到她以前我不怕死,不惧远行,也不曾忧虑悠长岁月,现在却从未如此真切地思虑起将来。

 

·对于我们平凡人而言,生命中许多细微小事,并没有什么特别缘故地就在心深处留下印记,天长日久便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屋子很大,我走过第三进的天井,正要步入堂屋时候,忽见两边正房小窗正开。再一眼望去,恰见一位面容姣好、年约二十的小姐在窗前借点天光揽镜自照,左手则拿了支口红在专心涂抹——她没有看到我,我心知是她,这便是我初见美棠之第一印象。天气很好,熏风拂面,我也未停步,仍随父亲进堂屋,思翔伯与伯母出来迎接,接着就叫了美棠出来与我见面。稍歇了一会儿,父亲便取出一枚金戒指,大约是母亲生前早已备好了的,交给思翔伯,思翔伯也随即就把戒指拿给竹床上的美棠,又给她套到手指上——我俩的订婚便是这样完成了。

 

·年少谈恋爱的时候,我们都衣食无忧,那时美棠便同我讲,情愿两人在乡间找一处僻静地方,有一片自己的园地,布衣蔬食以为乐。当时或只是少年人的浪漫。那时候我们也不知道田园牧歌里的就中国已经走到了她的尽头,只以为我们可以像《浮生六记》里那样[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

 

·坎坷岁月费操持,渐入平康,奈何天不假年,恸今朝,君竟归去;沧桑世事谁能料?阅尽荣枯,从此红尘看破,盼来世,再续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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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Jade's西风馆 转载了此文字

设计师,思想体系建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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