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馆

古典爱情——记《陆犯焉识》与《归来》



[ 他们的相亲相爱很古典:眉目传情,两心相悦,心里有,口中无 ]……读地心里甜到苦涩,好似有花朵破土而出。——只是,这份相悦,阴差阳错,说不清,是已经还是差点,就错过了一辈子。

                                                                                                 ——题记

 

                                           -【   壹。】-

短篇小说为了使冲突激烈,往往要将人物特征化,某个、或某些特征就是一个人物形象的全部;而长篇小说必然对人性有所涉及,这便要写出人的复杂来。

 

写书评的时候,我常常希望作者也有短篇小说中的人物般一张脸谱化的脸,使我可以简单地描述他,以及他和作品的关系;可是这样的人,要么已逝,可以盖棺定论,要么就是积极地塑造出自身形象来。

 

严歌苓的低调就像是一个谜,不提她舞蹈家的优雅,军人的干练,[ 谜]本身就是致命吸引了吧。开始,我以为她那种优雅而从容的气度当源自于她的修养,就像她笔下的很多女子,是种内敛的古典美;可随着进一步对于资料及访谈的阅读,我愈发发现那是一种眼界,表现在对于外部事物的通达以及内在秩序的建立。对于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物,我们是难以描述和评判的,我还很难说,她和她的作品有着怎样的关系,在作家与编剧之间她有没有找到那个平衡,对于东西方文化的融合与碰撞到底持有怎样的态度,还有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到底在她身上发生着怎样的作用?……我还没能从她的作品中理出一条线索来。

 

只是,在某个访谈里有一个小小的问答让我震动不已——

[你觉得你的小说最鲜明的特征是什么呢? ] 严歌苓回答:[ 告诉你一个真中国。 ]

 

她是站在某种高度上的,我可以放心的把自己投入到故事中去,投入到故事中去看那些女子的美,那些男子的善……我知道将有一种情怀经过痴痴怨怨、世态炎凉的洗练,干干净净的的呈现在我面前。也许这样的形容会让人觉得小说不接地气,其实不然,她的文章如同璞中见玉,质朴中有着惊人的光华,离奇的环境里又发生着让人深信不疑的平凡传奇。

 

《陆犯焉识》是我看的第一本严歌苓的小说,那么长的铺垫才写到这里,我该怎样形容我满目、满心的惊艳。

 

长篇小说不该读的太快,慢一点,可以好好看看作者是怎样用心的穿针引线,可以看看作者的语言是怎样的考究且浑然天成,可以好好去感受一下那个独立的世界里那些鲜活的生命怎样发生着变化……可是小说又是最不能想得太多、太往细节或某种情绪里钻的,这样是会因小失大的。有句话我认同,是说作品在完成的那一刻,便不属于作者了;我的理解是因为作者完成了自己的表达,剩下的事便是观者的了。可另一方面,我又会觉得,作为一个好读者,是要心怀热爱,不忘理性,尽量,想要站到作者身边去的。

 

看这本的时候刚刚读完《平如美棠》,因着两本之间微妙的相似感,也因着一份天然的吸引,读的很投入,以至于读完后久久失语。

 

从梁葫芦到韩念痕,这些正面出现了的角色里,哪个男人不善良?那个女人不美好?还有在那个年代里,人们在绝望与希望边缘的苦苦挣扎,人性在自私与阔达间的时隐时现……比起饶老先生作为亲历者风轻云淡的描述,严歌苓以旁观者的角度来写,竟是如此浓烈如此惨淡。

 

可是我总怀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残酷与诱惑,温情与冷酷,都是为了让陆焉识懂得冯婉喻罢了。就像香港的陷落成全了白流苏,这所有的一切都成全了陆焉识,让他终于懂得爱。那么他爱她,究竟是从他第一次见到她对她生怜开始,是多年前的那一眼里开始,还是从他懂得她的爱的这一刻开始呢?当他离她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却在一点点的失去过去的记忆;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没有认出他,也没有忘记他,——多么疼痛多么温柔。

 

着实叹服于严歌苓对于故事及语言的掌控,时空与视角的转换都毫不突兀且恰到好处。陆焉识和冯婉喻故事的最后,是这样一段话:

 

妻子悄悄问:[ 他回来了吗? ]丈夫于是明白了,她打听的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虽然她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叫陆焉识。[ 回来了。 ]丈夫悄悄地回答她。[ 还来得及吗? ]妻子又问。[ 来得及的。他已经在路上了。 ][ 哦。路很远的。 ]冯婉喻最后这句话是袒护她的焉识:就是焉识来不及赶到也不是他的错,是路太远。

 

还是和《平如美棠》有种微妙的重合。——路很长,慢慢爱。

 

严歌苓爱写眼神,所有的眼神都是来自弱者的,而强者从来不动声色。这一点在本书和《扶桑》中都很明显,挺有意思。若是能碰到与读时相似的感悟,我倒也是很想写写《扶桑》的,那种强烈而纯粹的东西方碰撞呐。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读文学类书籍读的就是情怀,越纯粹越是好的。在爱情的主线里,我们看到就是这样一份古典爱情。人是复杂的,会受到太多外部环境与内心成长的影响,有太多的破而后立,而爱情本身的样子,不过如此。开始时,焉识爱的就是楚楚可怜的传统女子,婉喻爱的就是那个爱自由的浪子;而后来就更简单了,就是冯婉喻爱陆焉识,陆焉识爱冯婉喻罢了,误会其实并不存在,相爱就好了。

 

张艺谋根据本书改编的电影叫作《归来》,海报上是一个微弱的背影在曲曲折折如同墨色长河的道路上远去。发给某人看,他说,这哪是归来,明明是离去。恍然,原来还有这层隐喻。小说里的陆焉识也曾顿悟,自己能做的对家人最好的事,便是离去了。可是千年前就有人说呀:生当复归来。

 

他,必须是要回到她的身边去的。



2014.04.16




                                                 -【   贰。】-


因为原著而对电影期待已久,也因为原著,是无法对这种改编感到满意的。坐在大银幕前,满脑子都是原著里情节的回放,如何不对电影失望呢?回来后,看了各种资料与访谈,也能理解一些改编者的用意,只是仍然无法给出很好的评价。

 

电影的前三十分钟与后八十分钟有明显的断层,更加深了电影的片段化和不完整之感。——[ 不完整感 ]通常不是用来指内容,而是指形式;尤其当内容、立意及人物塑造都不那么好的时候,结构上的伤就是硬伤。

 

电影的前三十分钟里讲述一场逃亡与追捕,对特定的年代风貌与特定年代里的人性有所触及,节奏紧张而冲突激烈。符号化的语言其实无可厚非,在紧凑的前提下略显生硬的剪切也不算什么……至少在这三十分钟里,我清楚地知道我在看电影。后八十分钟温情而缓慢,除却明叔与巩俐阿姨炉火纯青的演技,真的没剩下什么;调子挺美,但总有种在看电视剧的感觉。

 

也许是对于原著的记忆与感触太深刻,所以才会这么挑剔吧……在符号化了时代背景,留白了人物的过去,放弃了对人物的深入刻画之后,这份感情不会显得如同空中楼阁一般么?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让两人之间有如此之深的感情呢?经历过的人会懂?有人说这样的描绘比揭露时代的残酷更妥当,亲历者的伤疤是不该去揭的……原本我总是以为,他们该是更希望人们能正视那段历史的人,而看了《平如美棠》举重若轻的描写后,我觉得这也许是对的,他们是希望那段记忆被抚平的。同时,这样的格局讨好年轻观众也来得轻易,他们会想,这就是那个年代的爱情,平实而动人,也会向往这样的爱情;他们才会在留白处加以自己的描绘,会想也许所有的平淡,都该是归于平淡而不是开始就是平淡的。

 

其实我不能了解,没看过原著的人到底怎样看待这部电影,我会不会说的太偏颇。

 

这是一种尝试,是张艺谋对于自己电影题材及语言的一种尝试;但若说是对某个类型片的开创倒是过了些……我想这部电影它并不具备开创者应有的价值。总的来说还是及格,还是值得一看。

 

电影的最后,又是一个五号,两人尘满面,鬓如霜,冯婉瑜依然会在镜前梳妆,陆焉识拉着人力车带着婉瑜来到火车站,举起写着[ 陆焉识]的牌子,等待一个一直在归来路上的人。风雪白头。

 

韩磊版和吴青峰版的《跟着你到天边》都很动人,但更触动我的是那份记忆出走的心酸,似乎万方的这首《阿兹海默》更合适些。

 

那么,还是要以杨绛先生的句子作结: [ 我们一生坎坷,到了暮年才有一个安定的居所,但是老病相催,我们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 ]


万芳 - 阿兹海默

 

作词:林挥斌

作曲:吴青峰

 

阿兹海默海也沉默

记忆舰队温柔迷航

我的行李一件一件

甚至没有告别就安静的离去

 

但到时我也不知道

阿兹海默港港口的海 好安静

 

我记得朱槿是扶桑

我记得微笑是友善

 

但天啊我不记得你

是谁在树下吻了我

通往黎明的漫长守夜中

记得的只有一个陌生温柔的笑

 

不要当我的女儿

不要当我的爱人

遗忘是一种幸福的残忍

我不想让残酷显得如此幸福

幸福幸福 幸福

 

镜子里的头发灰了眼睛暗了

镜子里的人是谁

 

我记得朱槿是扶桑

我记得微笑是友善

 

但天啊我不记得你

是谁在树下吻了我

遗忘是一种幸福的残忍

我不想让残酷显得如此幸福幸福

 

镜子里的头发灰了眼睛暗了

镜子里的人是谁

我问你我问你是谁

我问你我问你是谁

 

阿兹海默海也沉默

阿兹海默海也沉默


2014.05.19



                                                -【   摘抄。】-

1.         表从1936年被戴到他手腕上,戴到1960年年底,变成五个鸡蛋时,养出三十六度五的体温。好金子是温暖的,遭主人遗弃一年,从谢队长那里回来仍然温暖,冰冷的手指头攥上去,一会就被他捂过来了……同室十个狱友在油灯的光晕中晃得满空间都是黑影子,却不妨碍蹲在铺头的老几凝神感受怀里那丝丝丝的微笑搏动。如同五脏之外的小小脏器,记下了多年前一个起始——他突然留意到妻子那瞥眼神的起始。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啊,仿佛突然向他撒出慎密的罗网。他于是明白了世上有两个阿妮头,一个寻常的、她自己也觉得把自己拿不出手做陆焉识妻子的阿妮头。另一个是这个对自己的爱慕情欲不知羞、不懂得掩饰的阿妮头。这个阿妮头一心就想把你网罗到某个私密去处,供她一人享有。这个阿妮头会在刹那间一脸粉红,嘴唇红得火烧火燎,常年空洞的胸脯顿时充实起来。这一切不是当时三十多岁的陆焉识能够解读的,是五十岁、六十岁的陆焉识一点点破译的。现在想到冯婉喻的眼神,他就一次次心惊肉跳。


2.      恩娘这些年在辛辛苦苦地在为你暗中筑债台呢!他不经过你的同意就让你赊账花费她的温爱,悄悄把她对你的每一份好都加在你账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让你欠她天大的情份。一百分的关怀,在她这里非得给出一百二十分,那额外的二十分她让你永远还不清。焉识现在明白,她是要讨还她的债务的,并且要你拿出你无法拿出的东西抵债。


3.      焉识一阵悲怜:一个男人要折磨女人,摆布女人多容易啊。父亲给自己娶个花季女子来填房,根本上已经摆布了她。把个月后他又那么一蹬腿一撒手,这个女子就被他摆布废了。冯仪芳好好的人不做来做媒婆,是不得已的,仅仅想少受一点摆布。他年轻的继母好可怜。女人都好可怜。女人的可怜让他这样的男子没出息,让她们常年神伤,只要她们需要,他就把自己的前程、幸福、自由拱手交出,供他们去消耗、糟蹋。对自己的祖母、母亲,焉识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男子,对不幸的姨娘们,焉识也是这样一个男子,何况对他年轻无助的寡妇继母。


4.      二十三岁的焉识在这一瞬间对自己有了一番重大发现:即使她未婚,他也不会和眼前的意大利姑娘结婚。即便把冯婉喻和销魂摄魄的望达并列,并让他挑一个做妻子,他仍会毫不犹豫地挑冯婉喻。因为望达不是楚楚可怜的女人。你看望达为你为她自己谋划得多么头头是道?知道[ 可怜 ]为何物。原激来他陆焉识可以把激情,把诗意,把头晕目眩的拥抱和亲吻给望达这样的女子。她们的可怜让他充满怨毒地、充满鄙夷地把自己给她们:喏,拿去吧,拿去你们的牺牲吧。原来在他这里,恋爱是一回事,和谁去熬完一生是另一回事。与之去熬完一生的女人,必定引起他无限怜悯。


5.      他一定想到很多。也许想到他的一生怎样跟妻子发生了天大的误会,把爱误会过去了。


6.      也许他的逃亡就为了这个目的:要当面告诉婉喻,他什么都记得,正因为记得,他现在知道那么多年他自己误了自己,也误了婉喻。他要婉喻原谅,他最好的年华没有给她。他一定要婉喻原谅,他最好的年华没有给她。他一定要婉喻原谅他对她的心不在焉,在她身边的他仅仅是一份面带微笑的在场。


7.      至多还有一个礼拜,他就会见到婉喻了。他要告诉她,老浪子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回来的。他是被你婉喻多年前的眼神勾引回来的。他太愚钝,那些眼神的骚情他用了这么多年才领略。他再不回来就太晚了,太老了。老得爱不动了。


8.      晚餐时婉喻隔着一桌菜又看了焉识几眼。陆焉识心都跳快了。他刚才的行为还想一种男人,那种不得以在妻和妾之间周旋的男人。但婉喻是知足的。女人似乎都更愿意做暗中的那位。


9.      她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提醒了焉识:他不止一次看到婉喻眼睛里这种神采。藏在深闺里的女子把所有的能量都浓缩凝聚在这一瞥目光里了。长年累月被压制了多少,现在就释放出来多少。远不止那些被压迫禁锢的,是变本加厉的释放。那一瞥目光里有个好大胆子的婉喻。他发现自己拉住了她的手。


10.   他想:她比自己坚强,从一场无望的恋爱里已经活出来了。在英文中[ 爱上 ]是[ Fall in love ],即[ 陷入爱情 ],而不再爱了,用英文来说就是[ Fall out of love ],[ 落出爱情 ],或者[ 退出爱情 ],总之是有个[ 出 ]的意思,从一种状态里解脱了,从一段情缘中开释了。没有想到,他俩之间,念痕是先解脱的那个。


11.   从邓指家回到号子里,老几想到男人对女人的爱也是一场病。各种病状都是爱。邓指有点好东西都让他媳妇挂上、戴上;她所能得到的好东西是他的爱,拔出手枪也是他的爱。老几目前对婉喻的爱是什么呢?他想了好几夜,终于想出来了。他的爱应该是一张离婚协议书。他的刑基本加到头了,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指控就可以把他的刑加到极致。他希望自己被惯有最终罪名毙掉时,他和婉喻不再有法律上的夫妻关系,因而他对婉喻和孩子们的连累就被降到最低程度。婉喻一定会理解,这是他在爱她,爱孩子们;这是他对他们生活唯一的福利提供。这一想,他觉得自己简直混账,这么多年来,怎么刚想到这么一种爱的表达形式?!


12.   [ 别跟她说你那些浪荡事,知道不? ]邓指说,做了个鬼脸。老几笑笑。七十多岁的人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对婉喻的爱一定要从他的浪荡说起。


13.   他们的相亲相爱很古典:眉目传情,两心相悦,心里有,口中无。


14.   冯学锋后来是从陆焉识的回忆录中得知了老伉俪最后的情话——妻子悄悄问:[ 他回来了吗? ]丈夫于是明白了,她打听的是他一直在等的那个人,虽然她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叫陆焉识。[ 回来了。 ]丈夫悄悄地回答她。[ 还来得及吗? ]妻子又问。[ 来得及的。他已经在路上了。 ][ 哦。路很远的。 ]冯婉喻最后这句话是袒护她的焉识:就是焉识来不及赶到也不是他的错,是路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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